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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明建设的“浙江样本”:理论与经验——以马克思生态民生实践观为视角

来源: 作者:发稿时间:2020-08-15浏览次数:10

作者简介:周志山,可以赌的网站大全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入选由省委宣传部主办的“‘两山理念提出15周年理论研讨会

 

在环境、资源、气候、生态、可持续发展等问题日益凸显的今天,生态环境建设越来越成为一个具有广泛性和基础性的公共民生课题。浙江省委、省政府审时度势,在建设绿色浙江生态浙江美丽浙江的历史进程中,积累和提供了丰富的实践素材和研究样本,探索出一条具有独特浙江经验的新路。总结并推广生态文明建设的浙江经验,对于进一步加强我省乃至全国的生态文明建设,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有着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笔者认为,经验研究需要一定理论视角和方法论的指引,本文以马克思生态民生观与生态实践观为研究视角,总结、概括生态文明建设的浙江经验。这样,既可以提升经验研究的学理内涵和研究境界,又可检视、丰富和彰显马克思的生态民生观与生态实践观思想内涵及其当代意义。

 

一、生态民生观及其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

生态民生即生态与民生的结合,相对于经济民生、政治民生、文化民生和社会民生而言,它是民生问题中的生态层面,也是生态层面的人民生计。生态民生概念,是人们基于当前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和环境污染,并直接影响着亿万人民身体健康和生活质量的情势下而提出来的。如果说,经济民生,即以解决温饱问题为重点的民生,主要针对的是肠胃之饿’”,那么,生态民生则是以解决生态危机影响人的生存和发展的民生,主要针对的是心肺之患’”

生态民生的哲学依据,是人与自然的共生共荣,即人与自然生态环境之间具有的同构性一体性关系。对此,经典作家马克思有诸多的论述。他说:感性的自然界,对人说来直接的就是人的感性(这是同一个说法),直接地就是另一个对他说来感性地存在着的人。”“在实践上,人……把整个自然界——首先作为人的直接的生活资料,其次作为人的生命活动的对象(材料)和工具——变成人的无机的身体。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界来生活。这就是说,自然界是人为了不致死亡而必须与之处于持续不断的交互作用过程的、人的身体。所谓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联系,不外是说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

在当代环境问题凸显的背景下,可将马克思的上述论述解读为以下三层涵义:(1)人是一个与自然界同构性的生命存在,在这一生命共同体中,自然界的先在条件优先地位始终存在。因此,人如何对待自然的问题,实际上是人类如何对待自己的问题,人对于自然环境的责任,就是对于人自身存在的责任。人必须按照自然规律开展生命活动、参与生态循环,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2)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状况,主要取决于人类自身,取决于人类的实践活动方式。人类文明植根于人与自然界的物质变换,这种变换的主导者是人类自身,而不是自然界;人类以实践的方式影响和改变着生态环境,而改变了的生态环境也影响和制约着人类的生存和发展,所谓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3)人与自然之间关系呈历史性变化,即生态需求递增规律,它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民生质量。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科技进步,自然生态系统对人类发展的制约和影响不断加深和加强,人类对自然资源需求、生态环境需求、气候安全需求也日益增加和增强。即使未经人类改造过的自在自然、第一自然,也会潜在地影响和制约着人类发展的进程和人类获得的生活质量。

马克思的生态民生观,赋予了新时期民生建设新的内涵,为我们正确处理好经济建设与生态建设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指南。首先,生态民生赋予了社会主义民生的新内涵。相对于就业、教育、医疗、社保等民生问题,如何让人们喝上干净的水、呼吸清洁的空气、吃上放心的食物,直接关涉到人民群众的生存发展权、生命健康权、生态享受权。其次,生态民生厘定了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取向。由于生态环境状况直接决定着人的生存质量,影响着普通民众的幸福感体验的程度,在这里,坚持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有机统一,是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取向。再次,生态民生提升了人们共享美丽中国建设成果的公正性。良好的生态环境作为艺术的对象,是人的意识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无机界,是人必须事先进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粮。优美和谐的生态环境,唤起人们的审美情趣,美化人们的心灵世界,折射出人类自身良好的心态和本性。生态民生强调的是人与自然的平等、人与人之间生存环境和发展基础的平等,是全体社会成员都可以共享的公共产品,是社会公平正义在更广泛意义上的体现。

 

二、生态实践观中的多重矛盾及其启示

实践作为马克思生态哲学的本体论基础,它以浓缩的形式包含了生态哲学的一系列基本矛盾和基本关系,形成了多重矛盾视界,它对于我们总结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的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和方法论启示。

第一,实践方式中的矛盾与启示。由于生态环境是人的实践活动的对象性存在,生态问题的产生源自于历史上不合理的实践方式。从实践形态上看,人与自然关系在历史上经历了由敬畏服从自然的渔猎型实践活动、到适应依循自然的农牧型实践活动、再到需要征服自然的工业型实践活动等具体形态。今天,随着生态问题的出现,人类又迫切需要创建一种适应生态化时代需要的新的实践活动形态,即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型实践形态。

在远古时代,自然界是作为一种完全异己的、有无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与人们对立的,人们同它的关系就像动物同它的关系一样,人们就像牲畜一样服从它的权力。人类的实践是一种敬畏服从自然的渔猎型实践活动。工业文明对于人类财富的积累是一次巨大的进步,但对于人类的生存环境来说,却是一次灾难。现代工业化生产方式无论在速度、规模或力度上,都无可比拟地改造了原始自然界。这种需要征服型的实践活动,使得自然界完全成了人类追逐利润和财富的源泉,成了挖掘和积累物质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库、能源库。所谓实践方式的生态学转向,是指以生态学的整体性和有机论的协调发展观为指导、将生态系统及其规律作为内生因素整合到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过程中来,达到在实践中人自然社会的互利共生和动态平衡。因此,当代人类的实践是一种以人类自然平等对话为特征的生态维护型实践,它要求人们在实践中以平等对话的方式处理好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处关系。

实践方式中的矛盾提供给我们的启示:要建设生态文明,其根本途径,就是积极调整和变革实践活动方式即生产方式和社会发展方式。基本做法有:将加强生态环境建设作为促进民生改善的重要举措;促进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加快生态化为导向生态本身就是经济的经济结构调整;形成有利于节能环保的产业结构、科技创新和消费模式等。

第二,实践结构中的矛盾与启示。人类从一开始就要处理双重实践关系,即人与自然之间的生产实践、人与人之间之间的交往实践。其中,人与自然的生产关系构成了人类实践活动的显性维度,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则构成了实践活动的隐性维度,人与自然的生态矛盾往往隐藏着人与人之间的社会矛盾,生态危机的实质,就是以人与自然为中介的人和人之间利益关系的矛盾与危机,解决社会矛盾成为解决生态矛盾的根本锁钥。马克思在考察自然观上的这种社会关系分析法,突出地体现在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中以资本关系逻辑在人与自然关系上的全面渗透和总体性统治的批判上,认为服从资本逻辑的统治是造成人与自然对抗关系的真正社会根源。在此基础上,马克思设想一种超越资本逻辑,达到人与自然、人与人达到双重和解,以及人道主义与自然主义本质统一的制度建构——共产主义社会。这种以资本关系为中心、以制度变革为对象的实践批判话语,实际上也成为当代西方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关于生态社会批判理论以及生态社会主义制度构建的灵感源泉。

实践结构中的矛盾提供给我们的启示:必须重视生态文明的制度建设,从制度上建立和保障人们在自然资源分配和使用上的利益协调关系;倡导环境正义,防止和限制资本原则在社会生活中的过度扩张;改变单一追求GDP的畸形发展观和政绩偏好;在当前生态环境问题日益呈现出全球扩散态势的大背景下,还应该把变革资本主义全球权力关系,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作为生态文明的政治维度和制度维度来加以建设。

第三,公共实践中的矛盾与启示。考察人类实践中的矛盾,还应将公共性视域引入眼帘。从实践的公共性视域考察,生态环境危机的产生,其根源可归结为:(1)作为公共物品的生态环境与作为经济资源的生态环境之间的矛盾;(2)作为公共物品的生态环境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矛盾,即公众日益增长的公共环境服务需求和落后的公共环境服务生产及供给能力之间的矛盾。

在人类生态学看来,生态环境首先是生活实践中的一种公共物品,然后才是一种经济财富上的资源。生态环境之所以具有公共物品的特性,不仅是由于生态环境能够满足社会公众在生产、生活中的共同需要,具有不可分割性,而且作为一种公共性场域,它所涵盖的空气、水、土壤、气候等可以让每个社会成员无差别地共同享有,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的特点。但问题在于,供给不足、过度使用、免费搭车等市场失灵问题,是市场经济条件下公共物品供给和需求的痼疾,作为公共物品的生态环境亦不例外。一方面,进入小康社会的当代中国,民众对生态环境、生态产品、生态服务、生态行为、生态文化等的需求日益提高;另一方面,经济发展面临的资源环境压力空前增大,地方政府对生态保护的重视程度和生态问题的治理力度也不够。其结果是:政府和社会提供生态产品和生态服务的能力相对滞后,满足公民生态需求的能力相对不足。

公共实践中的矛盾提供给我们的启示:作为民生建设中的一体两翼,应该正确处理好生态建设与经济建设之间的平衡关系。既不能像过去一样片面强化对自然界的支配和攫取,造成生态环境的崩溃;也不能为了保持所谓的生态平衡,要求人们消极对待自然或停止改造自然活动,这是一种非历史主义的态度。正确的态度和做法应该是,把发展科学技术和生产力以提高经济发展水平,与保护生态环境有机地统一起来,把人类生活需要或民生建设的内在尺度与生态环境规律的外在尺度有机地统一起来,实现经济效益、生态效益和民生效益的共生共赢。

 

三、生态民生观与生态实践观视域中的浙江经验

马克思的生态民生观和生态实践观,为我们观照、概括和总结生态文明建设的浙江经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理论视角和方法论框架,而生态文明建设的浙江经验,又进一步检验、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的生态民生观和生态实践观。

(一)根据马克思的生态民生观,将生态文明建设作为一项重要的基础民生工程来抓,依靠先进理念引领生态民生建设,是浙江省践行马克思生态民生观的一条重要经验。对此,浙江省的探索有:(1)坚持和践履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的宗旨。浙江省委省政府作出的建设美丽浙江、创造美好生活的(两美)决定,完全体现了人民的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2)始终秉承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生态民生观。新时期浙江生态文明建设的战略定位,先后经历了绿色浙江生态省建设生态浙江美丽浙江的心路历程,表现了省委省政府的抓铁有痕的钉钉子精神和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接力棒精神。(3)将良好生态环境是最公平的公共产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落到实处。把绿水青山作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最公平的公共产品,既猛药去疴,又良药常补,不断改善生态环境质量,把浙江建设成为具有比较发达的生态经济、优美的生态环境、和谐的生态家园、繁荣的生态文化的民生幸福新家园。

(二)根据马克思的生态实践观,正确处理好作为公共产品的生态环境与作为经济资源的生态环境之间的矛盾关系,是浙江省践行马克思生态实践观的又一条重要经验。十多年来,浙江省践行两山重要思想,成功走出了一条保护环境、培育生态资源、让自然资本增值的绿色发展之路,并破解了生态经济发展的三大难题。(1)破解了环境保护与财富增长不能兼得的难题,找到了自然资本增值与环境改善良性互动的生态经济新模式。即把环境保护与倒逼企业转型升级结合起来,使环境保护成为产业升级的倒逼动力机制;把环境保护与改变政府管理方式结合起来,为环境保护与绿色财富良性循环创造良好环境;环境保护与推进资源产权制度结合起来进行,让市场机制在绿色财富增长中发挥决定作用。(2)破解了美丽乡村建设缺乏经济支撑的难题,找到了乡村+城市二元共生发展的新城镇化之路。浙江的生态实践发展证明,乡村特有的绿水青山和乡土文化禀赋,是发展生态经济的新优势。正是充分利用这一优势,通过千村示范、万村整治,浙江探索出一条以乡村生态产业为基础,以现代物联网为手段,在政府扶持下的美丽乡村建设之路。(3)破解了欠发达地区依靠工业化无法脱贫的难题,找到了欠发达地区绿色发展新脱贫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说,越是欠发达地区,越是青山绿水资源丰富的地区,在地缘与资源禀赋上,虽然不具备发展工业经济的优势,却有发展生态经济的新后发优势。

(三)根据马克思的实践结构观,正确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重视和加强生态文明的制度体系建设,是浙江省生态文明建设的第三条基本经验。解决社会矛盾是解决生态矛盾的根本锁钥,要从制度建构上保障生态文明建设各项工作的推进。(1)加大立法和建章建制的力度,为生态公共产品的有效供给建立法律制度的保障。浙江省的做法有:通过制定相应的法律、法规来保障私人资本和民间资本进入生态公共产品的供给的合法权益,为生态公共产品的有效供给提供充足的财力支持;通过制定相应的法律、法规,对跨区域生态公共产品的供给问题进行合理的引导和有序的规范,保障生态公共产品的供应实现均等化;通过制定公民生态权益保护法,切实保障公民的环境权益。(2)加强政府对生态公共服务的监管和绩效评估,实现公共环境服务保障的法制化。通过构建科学、公平、有效的生态公共服务绩效评估体系和机制,将政府提供生态公共产品的能力与满足群众对生态公共产品需求之间的差距作为考核政府绩效的重要参数指标,并作为政府官员奖惩、提拔问责等的重要依据,不断探索形成以绿色GDP为主导的多元复合政绩考核评价体系。(3)完善生态体制,促进生态资源、环境资源的商品化、市场化。建立健全资源有偿使用制度,完善生态补偿机制和经济核算方法,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基础性作用。

(四)根据马克思的公共实践观,采取政府市场(企业)社会公众三足鼎立、协同治理,构建生态文明建设的主体多元化供给体系和共建共享的实践特质,是浙江省生态文明建设的又一条基本经验。公共环境服务是纯公共性和准公共性的统一,具有公共物品和私人物品的混合性质,这就决定了:(1)构建生态型政府,加强政府的主体引导作用。政府是公共生态产品的主要供给力量,是拥有最优社会资本的公共权力组织,对生态公共产品的保障与维护、动员全社会力量建立生态合作机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针对环境服务等公共物品出现的市场失灵现象,政府应在环境基础设施建设、环境资源合理配置、环境质量安全保证、生态公平规则维护等方面,履行好自己的职责。(2)积极创新,发挥市场的优化配置和决定性作用。浙江省在市场机制方面的创新主要有:推动林权改革,盘活林权资产;以市场机制为基础,推动排污权的有偿使用和生态补偿制度;打破行政垄断水权分配的传统,建立了水权交易机制等。(3)多方配合,发挥社会力量的协同作用。浙江省政府积极推进社团自主性、自治化、组织化的发展,建立政府与社团组织之间的平等合作关系;鼓励和发展民间横向的环境NGO组织,实现从监控向培育发展的政策方向转变,并给予相关政策上的支持;促进民间环保组织间的交流与合作。通过发挥社会组织的协同作用和公众参与,进一步强化了生态文明发展成果的共建共享,提高了全社会民众的环保参与和主体意识,以及保护生态、合作治理的巨大合力。